第22章 夜策
门外第三次传来轻响时,星璃娅才确定那不是树枝刮窗。
她拉开门。走廊里的壁灯已经熄了一半,剩下的光在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暗影,一直伸到楼梯口。白月霖站在门口,双手捧着一只托盘,餐巾下冒着热气。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格漏进来,落在她肩头,把几缕散落的银发映出淡淡的白。
托盘边沿沾了一小撮面粉。袖口上也有,被她匆忙卷过,反而抹开了一片。她的指尖有些发红,大概是揉面时沾了凉水太久。
“厨房里还有面粉。”白月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“我试着做了些吃的。”
她揭开餐巾。几张松饼叠在盘中,大小不一,最上面那张缺了一个角。饼面烙得深浅不匀,浅的地方是米黄色,深的地方已经接近焦褐了。饼边上还粘着一粒没有搅开的糖。
白月霖察觉到她的目光,耳尖迅速红了。她把托盘往前送了送,又收回一点,又送出去。托盘底在掌心蹭了一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那一块粘在锅上了。”
星璃娅拿起松饼,咬了一口。饼边有些硬,中间却是软的,甜味很淡。面粉的香气混着一点焦糊,咽下去以后留在舌根上,过了很久才散。
白月霖盯着她咀嚼,托盘也跟着呼吸轻轻起伏。她的眼睛比平时睁得大一些,嘴唇抿成一条线,那根总压不住的呆毛从发夹旁翘起来,随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风轻轻晃。
“比我的烤鱼强。”星璃娅说。
白月霖先是一愣,随即偏过脸,嘴角却没能藏住。走廊尽头有风吹进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角,她没有去拨。耳尖的红从边缘往里蔓延,几乎漫到了耳垂。
“想笑就笑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把剩下的给琉玥。”
白月霖立刻把托盘往回收了一点。这个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,把头低下去笑出声来。笑得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进雪里。她伸手掩了一下嘴,那根呆毛却还在发夹旁弹了几下,像是替她把沒藏住的东西全抖了出来。
星璃娅拿走第二张松饼。白月霖没有躲,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为自己的失态道歉。托盘还端在手里,指尖却松了些,拇指蹭着盘沿那一小撮面粉,蹭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走廊里的壁灯又灭了一盏。星璃娅没去看,白月霖也没动。
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。月光透过来,在木地板上铺成模糊的方形,边角被霜吃掉了一圈。星璃娅靠在门框上,把第二张松饼也吃完了。走廊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楼下不知哪间房里有人翻了个身,木床板咯吱响了一声,又沉下去。
琉玥的房间里也没有声音。这隻小狐狸今晚睡得格外沉。
“还有吗?”
白月霖低头看了看托盘里最后一张。饼面上有一道指甲印,大概是她拿的时候掐的。她把盘子递过去,递到一半又缩回来,拿袖口擦了擦盘沿。
星璃娅没有接。她把托盘往回推了推,指背碰到白月霖的指尖。那指尖是凉的,骨节有些硬,大概在厨房里站了太久,从和面到烙饼,起码折腾了半个时辰。
“留着。明天训练前吃。”
白月霖把托盘收回去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背。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。白月霖朝她点了点头,转身走下楼梯。脚步声很轻,一级一级的,像是怕吵醒别人。到转角处时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没有关上的门。
星璃娅还靠在门框上,朝她摆了摆手。
门合上以后,那张缺了角的松饼被搁在盘中。星璃娅拿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。咬痕还在,边缘已经有些干了,缺角的地方渗出一点油,把盘子底洇了一小片。
她把剩下的半张塞进嘴里。凉了以后面饼更硬了一点,甜味倒比刚才清楚些。
午后,黎敖带她们去了后山。
旧训练场藏在一片荒草后。上山的路已经被藤蔓盖去大半,黎敖走在最前面,用靴尖把带刺的枝条踩开。枝条弹回来的时候扫过他的黑袍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琉玥化作小雪狐,跳进他的脚印里,每一步都刚好踩在同一个位置。白月霖走在最后,把挡路的枯枝捡起来搁在路边,堆成小小的一摞。
围成圆环的石柱已被青藤缠住大半,有几根从中间断开,碎石半埋在泥里。缝隙里长着几丛不知名的白花,花茎细细的,被石面硌弯了腰。中央的祈尔米修罗石像少了一条手臂,断口处覆着厚厚的苔藓。石面上刻满细密的纹路,雨水和风沙已经填平了其中大半,只剩肩胛附近几道还留着浅痕,蜿蜒而下,消失在腰际的青苔里。
底座的正面刻了一行字。笔画被青苔遮去不少,只露出最下面两个:一个“回”和一个残缺的“应”。
琉玥绕着石像闻了一圈,鼻尖贴着石面往下滑,最后停在底座上。她打了两个喷嚏,甩了甩耳朵,狐尾也跟着抖了一下。
“里面有东西。很淡,但还活着。”
“一缕旧神力。”黎敖站在石柱外侧,没有走进圆环。风把他黑袍的下摆吹起来,他把它按回去,动作很慢,像是那袍子底下藏着什么不让人看见的东西。“以前深蓝王族的孩子会站在这里学习感知。它不能替人施法,只会回应。”
白月霖仰头看着那张模糊的石脸。石像的面容已经风化了大半,鼻梁只剩一道浅浅的凸起,嘴唇的位置落着一层灰白的苔花。那只独眼的眼窝里嵌着几粒石英,日光落进去便被吞掉了,连反光都没有。
风吹过来,把她的长发送到刻满苔痕的底座上。几缕银丝缠在石面的缝隙里,像被谁的手指轻轻勾住了。她伸出手。
指尖停在离石面半寸的地方。
星璃娅没有开口。黎敖也没有。只有琉玥从底座旁退开,尾巴扫过一丛枯草,草茎折断的声音在空荡的圆环里格外清脆。白月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,手却没有收回来。
风吹得更大了些。石柱顶端的枯藤被扯下来几截,落在泥里没有声音。白月霖的手悬在那里,袖口被风吹得贴紧手腕,又松开,又贴紧。
“明天再来。”星璃娅说。
白月霖回头:“今天不行吗?”
“可以。”星璃娅看着她停在半空的手,“但你还没想好为什么要碰它。”
白月霖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已经伸出去很久了,指尖被山风吹得有些发白,指甲盖下面透出一点淡淡的青。片刻后,她把它收回袖中,朝石像点了点头,像是真的同谁约好了明日再见。点头的幅度很轻,几乎只动了一下下巴。
星璃娅站在原地,看着白月霖垂在袖侧的手。它在袖口里微微攥着,指节把布料顶出几个浅窝。方才它离石面那样近,近到只差一口气就能碰到。
琉玥跳上星璃娅的肩头,狐尾搭在她后颈上。尾巴尖扫过耳根的时候带起一丝凉意。
石像断臂的豁口里,一片枯叶被风卷进去,贴住苔藓不响了。独眼中的石英蒙了层薄尘,白月霖转过身去时,日头恰好偏了一寸,那几粒石英忽然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